阿丽尔诗

一年前你最先给我风信子

Day8:病隙碎笔

没感受过死亡的吐息,怎么能懂生命的幸运。

医生叫我把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我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刚从昏迷中抽出一点点意识,视线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无论怎样聚焦都看不真切。

他俯身贴近了,迷迷糊糊中他凑到了我的耳边,一个让人难受的距离;一只手抓住我的上臂使劲往上抬,同时大声说着什么。都说了听不清呀,就不要再努力试图让我明白你接下来要干什么、做什么检查了好吗。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你要把我剖开,取出所有内脏——除去那个让我躺在这里的不甚争气的心脏——全部卖给器官贩子,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瞪大一双看不清的眼睛,向你吐口水来表达仇恨了。



活呀,死呀,死呀,活呀。

父母在数公里外的故乡小城,一时半会还赶不过来。难为我这个闺蜜了,温室里一朵未谙尘世的娇花,跟着我长了一回见识,亲历救护车惊魂,此刻正在我床边使劲儿抽着鼻子,一双兔子般通红的眼睛惊恐地盯着挂在床板边的病例卡不放。

“刚刚在救护车上不敢哭,怕被你听见,但是忍不住眼泪……只好把头伸到车窗外一路嚎哭过来的。”

“傻丫头,那会儿哪还能听见你哭呀……”

“跟哭丧似的,太不吉利了点。”

救护车上的医护小姐气定神闲,大概是无比明白,这时候急也没用。恍惚中看见值晚班的急诊医生的听诊器只在胸口停留了五秒不到,霍的站起身,丢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病人,抱着高烧孩子的父母,咳得背弓起来的老人,在我之前他们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实在是很抱歉啊,你们等待的这个男医生今晚归我啦!

等呼吸面罩稍微平复了急促起伏的胸膛,视线也清明了大半,我开始觉得无聊:天花板白的刺眼,蓝色的帘子后面不知道躺着个什么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正用尽平生力气大口吸氧;这根管子好奇怪,弯弯绕绕不知连向哪个仪器,仿佛是虚空中伸出来插在我身上,另一端沟通了生命的裁决法庭。今晚要交化学作业来着,我的练习簿还一片空白摊在桌上,不会被科代表收走吧?

或者灵魂消失在今夜,无力回天。




采撷玫瑰花,感受欣喜时,并不会想到这几根尖刺就有可能夺去里尔克的生命。我一遍一遍思考死亡,思考到我以为已经和他混得很熟。然而就像所有的自作多情一样,这明明是我单方面的臆想。他觉得不够劲儿,还想稍微见个面。

阳光照在青春的帽檐上时,我绝无仅有地想到死亡。没有哪个年轻人相信有一天自己会死去。但是这种告别实在是太太太容易了,比恋人分离,客子辞乡都要容易的多,没有门槛限制,贵贱老少咸宜。

所有曾经付出过的努力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在那一刻烟消云散,甚至不足以成为过往风尘的一句玩笑太息。值吗?来这世上走一遭,自降生起,无时不刻在努力地呼吸着,进行着代谢,搏动着心脏,一刻也不敢懈怠,却连墓志铭也无一句留在人世——值吗?

旁边蓝色的帘子哗的一下被拉开。我扭头去看那个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病床。空的。





“之前我叫你抬起手的时候,你手里还一直攥着手机。死命不松手。”男医生来第三次来看我的时候,一边仰头换吊瓶一边对我说。

我不由得非常震惊。手机?抓着手机?为什么没有印象。我是等待着谁的电话,以致在最紧迫的关头,仍倔强如斯不肯放手?或者要第一时间向谁通知我的垂危?我想了一晚上。

这一天是2013年10月21日,离我正式回应他的告白还有三十六天,离床边这个正抽泣的女孩和我翻脸闹掰、老死不相往来还有四个月,离第二次盛大别离还有九个月,离我征战帝都还有近两年,离我遇见你,还有741天。

我自然不会想到这绝不是我接下来的几年里唯一一次深夜公路飙车上医院,也不会想到,那个冥冥之中等待着却落空的电话,将由你,一个一个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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